从"四年固定期限"新规诉讼看 J-1 访问学者的政策走向与应对
一、事件回顾:一场围绕"停留期限"的制度之争
2026年8月18日,一个由高校组织与工会组成的联盟正式向马萨诸塞州联邦地区法院(U.S. District Court for the District of Massachusetts)提起诉讼,同时提交了初步禁令动议(Preliminary Injunction Motion),要求法院在新规于9月15日生效前予以阻止,并最终撤销(vacate)该规则。
这次被挑战的规则,是美国国土安全部(DHS)于2026年7月发布的最终规则(Final Rule)。它的核心变化是废除了实行四十余年的"身份有效期"(duration of status,简称 D/S)制度,代之以一个被原告称为"武断地封顶在四年"的固定入境期限体系。原告阵容相当强大,包括 NAFSA(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)、Presidents' Alliance on Higher Education and Immigration(高等教育与移民校长联盟)、美国教师联合会(AFT)、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(UAW)、NewsGuild-CWA,以及马萨诸塞州独立高校协会和多个研究生工会组织。代理律师来自 McDermott Will & Emery。
对于我们访申教育所专注的访问学者业务而言,这里有一个必须首先讲清楚的关键点:这条规则约束的对象并不只是持 F-1 的留学生,而是明确覆盖了 F、J、I 三类非移民身份。其中 J 类正是交流访问学者(exchange visitor)身份,也就是绝大多数访问学者、陪读家庭所依赖的签证类别。因此,这场诉讼与我们的客户群体高度相关,而不是"只跟读学位的留学生有关"。
二、旧制度与新规则的实质差别
要理解这条新规为何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弹,需要先理解现行 D/S 制度的逻辑。在现行框架下,F、J、I 类非移民是按照"完成项目所需的时长"被准许停留的,只要持续保持有效身份、正常从事学习或交流活动,就无需为了继续停留而反复向政府申请新的批准。这种设计的好处在于它把学术活动的自然节奏放在首位,让研究、进修、交流可以按照项目本身的需要推进,而不必被一个人为设定的截止日期所切割。
最终规则则用一套固定的入境期限取代了这一弹性安排,并将上限设在四年。想要在四年之后继续停留的人,必须向 DHS 申请延期(extension of stay)。原告在诉状中特别抓住了 DHS 自己在《联邦公报》回应意见时的措辞——DHS 说学生"可以申请"(may apply)延期,却始终没有承诺、也没有在规则文本中写明获批的高概率。换句话说,延期是一项"自由裁量"(discretionary)的审批,最终能否批准,取决于一个原告形容为"已经不堪重负"的移民审批机构。
除了四年封顶这一最受关注的变化,最终规则还附带了一系列被原告称为"挥舞铁锤"的限制。它禁止研究生更换学术项目,禁止所有学生在完成一个学位后再攻读同等或更低层次的学位,对本科生的转学和项目变更加以限制,并把 F-1 学生完成学业后的宽限期从60天砍到30天。这些"学术流动限制"(academic mobility restrictions)意味着,未来诸如"硕士转读 JD/PhD""第二硕士""中途换项目""转学"等路径,都可能受到直接冲击,而它们本身也在这次诉讼的攻击范围之内。
三、诉讼的法律核心:APA 之下的"武断反复"之争
原告的主要法律武器是《行政程序法》(Administrative Procedure Act,APA),核心主张是这条规则"武断且反复无常"(arbitrary and capricious),因而属于违法,应被法院撤销。这一主张沿着几条相互支撑的论证展开。
第一条是"缺乏真实问题"。原告指出,DHS 用来支撑规则的两大理由——国家安全担忧与防止滥用——所依据的只是"零散的轶事"和"极小比例的受影响人群"。DHS 曾提到,2000年至2010年间入境的学生中,有约2100人到2025年4月仍持有有效 F 签证。但正如 Higher Ed Dive 所指出的,2024年学生签证持有者约有160万人,2100人只是极其微小的比例;美国国家政策基金会(NFAP)更进一步算出,这2100人仅相当于该时段约310万 F-1 入境者的0.067%,而且 DHS 并未指控他们违法,只说他们违背了"法律的精神"。原告由此主张,DHS 从未识别出一个足以正当化"影响每年逾200万非移民、并可能给国民经济每年造成数百亿美元损失"的系统性问题。
第二条是"成本收益分析根本性失当"。原告认为 DHS 一方面承认了数十亿美元的成本,另一方面却拿不出任何量化的十年期收益,只用定性描述来堆砌所谓好处。诉状援引了多项研究:NFAP 由北佛罗里达大学经济学教授 Madeline Zavodny 完成的研究发现,公立大学每招收一名国际本科生,平均会带动两名美国本土学生入学;约四分之一的美国"十亿美元级"企业至少有一位创始人当年是以国际学生身份入境的;NAFSA 的研究则显示每三名国际学生就会创造一个额外的美国就业岗位。诉状还引用了 Clemens、Amy Nice 和 Jeremy Neufeld 三位专家的研究,估计在废除 D/S 后十年内,仅此一项每年造成的经济成本就将达到720亿至1450亿美元,若叠加 STEM 人才流失对生产率的拖累,损失可能高达每年2200亿至4390亿美元。原告尖锐地指出,DHS 拒绝量化、因而实际上完全忽视了该规则最大的危害——可预见的国际学生入学人数下降。
第三条是"未认真回应公众意见"。规则征集期收到了近22000条意见,原告形容为"近乎一边倒的反对"。他们批评 DHS 的回应"始终流于结论化、循环论证和答非所问",指责该机构不是在真正与公众进行 APA 所要求的审议式互动,而是在为一个"预先设定的结果"进行"闭目塞听式的辩护"。
第四条颇具讽刺意味,是关于国家安全逻辑本身的自相矛盾。原告和评论者都指出,如果真有个人构成国家安全威胁,那么"寄希望于他四年后来申请延期、好让移民官审查一下"是一种"苍白甚至荒谬的安全措施"——因为一个真正的威胁分子只要足够快地完成学业、避免触发延期,就可以彻底躲开审查。NFAP 由此提出了若干更有针对性的替代方案,例如运用情报对被识别为关注对象的个体进行增强核查、每六个月检查其活动与学业进展、由包括 FBI 在内的跨部门工作组专门收集反谍报信息等。原告主张,正因为 DHS 拒绝考虑这些"侵扰更小的替代方案",规则才更显武断。
值得强调的是,Higher Ed Dive 引用的 DHS 发言人回应也颇具姿态——"当外国人滥用制度、违反学生签证条款、把我们的移民法当儿戏时,你们的愤怒又在哪里?"这句话说明政府方面立场强硬,双方几乎没有妥协余地,案件走向诉讼几乎是必然。
四、时态判断:现在到了哪一步,接下来看什么
对于关心此事的访问学者和家庭,最重要的是厘清目前的准确"时态",避免误读。
截至目前,原告只是提交了诉状和初步禁令动议,法院尚未作出任何裁定。因此现在绝不能说"新规已被叫停"。规则依然计划于9月15日生效,这个日期没有改变。
真正决定短期走向的,是初步禁令这一节点。正如 Forbes 所指出的,如果规则要在生效日之前被阻止,法官就必须尽快作出裁决。接下来值得密切关注的程序链条是:DHS 的答辩(Response)→ 听证(Hearing)→ 初步禁令裁决(Preliminary-Injunction Ruling)。这里存在几种可能的分叉。法院可能批准一个足够宽泛的禁令,从而让整条规则暂缓生效;也可能只作部分阻止;还可能驳回禁令请求,那样规则就会如期在9月15日落地,而实体审理继续进行。此外,即便一审有裁决,无论哪一方都可能上诉,因此整个不确定期可能会拉得较长。
一个额外的信号也值得留意:Higher Ed Dive 在"最受关注"栏目中提到 DHS 拟议取消 H-1B 持有者60天宽限期的消息。这与本次规则中把 F-1 宽限期从60天砍到30天的思路一脉相承,说明"压缩缓冲期、收紧身份连续性"是当前政策的整体方向,而非孤立的一次调整。
五、对 J-1 访问学者申请及后续在美停留的具体影响
把上述制度变化落到访问学者这一具体群体上,影响主要体现在几个层面。
在停留期限上,这是最直接的冲击。过去 J-1 交流访问学者项目按照 DS-2019 上列明的项目时长来确定停留期,与 F-1 一样受 D/S 保护。新规若生效,J 类同样被纳入固定期限、四年封顶的框架。对绝大多数访学项目而言(通常为半年到两年),四年上限本身并不构成障碍,因为项目本就短于四年。但问题出在"续期"和"衔接"的确定性上:一旦访学项目需要延长,或者访问学者希望在结束后转换到其他合法身份、或开展新的合作,都会更多地依赖自由裁量的审批,而审批周期和不确定性都在上升。
在学术流动性上,新规对更换项目、转学、以及"完成一个学位后再读同等或更低层次学位"的限制,虽然主要针对 F 类学位生,但它反映出的整体监管取向会波及访学人群的规划。例如以访学为跳板、后续再申请学位项目或转换身份的家庭,需要重新评估路径的可行性,因为身份之间的转换与衔接可能变得更繁琐。
在心理预期与决策上,原告反复强调的一点是,规则本身就会"劝退"申请者——人们会因为"读到一半可能失去合法身份"这种难以承受的前景而不愿前来。这种寒蝉效应对于访学决策尤其明显,因为访问学者往往是有稳定职业、拖家带口的成年人,他们对确定性的要求更高,对"审批不确定"的容忍度更低。
在陪读家庭这一我们特别关注的细分领域,影响是叠加的。J-1 访问学者的家属通常持 J-2 身份随行,J-2 的合法停留期是"跟随"J-1 主申请人的。一旦主申请人的身份被纳入固定期限并需要续期,J-2 家属(包括随行子女的就读安排)的连续性也会随之受到牵动。对于以"访学+陪读"为核心诉求的家庭而言,身份稳定性正是整个方案的地基,这也是我们在方案设计时必须重点管理的风险。
六、应对方案:给访问学者与家庭的实务建议
面对这样一个尚未尘埃落定、但方向明确趋紧的政策环境,我们建议从以下几个方向来规划和防御。
在时间窗口上,对于项目周期本就在四年以内的访学申请,规则本身的四年上限并不构成实质障碍,因此没有必要因为这条新闻而恐慌性地推迟或放弃计划。相反,越早启动、越早入境、越早完成,就越能减少落入"需要续期"这一不确定环节的概率。对于已经在准备中的客户,我们会协助把整体时间线做得更紧凑、更留有余量,尽量让项目在一个清晰的期限内闭环。
在材料与合规上,新规的逻辑是把审查的重心后移到"续期申请"这一环节,这意味着材料的规范性、身份记录的连续性、以及学术进展的可证明性变得比以往更重要。我们会在申请阶段就把 DS-2019、研究计划、邀请函、资金证明等材料做得经得起后续核查,并提醒客户在美期间严格保持身份的清白与连续,避免任何可能在续期时被放大的瑕疵。
在续期与备选路径上,鉴于延期是自由裁量审批、不确定性上升,凡是可能需要超过四年的项目,都应当在方案设计之初就预留出续期的时间提前量,并同步评估是否需要备选的身份路径。对于有长期在美打算的家庭,我们会在访学身份之外,提前梳理后续可能的合法衔接方案,做到"主路径+备用路径"并行,而不是把所有希望押在单一环节上。
在信息跟踪上,最理性的态度是紧盯前述的程序节点——DHS 答辩、听证、初步禁令裁决——并据此动态调整方案。在法院作出裁定之前,规则仍以9月15日为生效日,任何"已经被叫停"的说法都为时过早;但同样地,即便规则如期生效,实体诉讼仍在继续,未来仍存在被撤销或修改的可能。我们会持续为客户跟踪这条时间线,在关键节点及时给出更新与建议。
在沟通与预期管理上,我们会向每一位客户如实说明当前的政策不确定性,既不夸大风险制造焦虑,也不回避问题给出虚假承诺。访学与陪读是关乎家庭长期安排的重大决策,唯有建立在准确信息与稳健规划之上,才能真正做到进退有据。
结语
这场诉讼的本质,是弹性的、以学术节奏为本的 D/S 制度,与刚性的、以行政管控为本的固定期限制度之间的冲突。它现在才刚刚"正式开打",法院尚未裁决,规则仍指向9月15日生效。对访问学者与陪读家庭而言,当下最需要的不是被单一新闻牵着走的情绪,而是对制度走向的清醒判断和对自身方案的稳健加固。访申教育会持续关注这一案件的每一个关键节点,并根据裁决进展,为每一位客户提供及时、专业、量身定制的访学申请与身份规划方案,陪伴大家在不确定的政策环境中稳步前行。